内容摘要:与经院哲学抽象地谈论人不同,蒙田如其所是地观察人的激情,并以万花筒式的丰富视野分析了它们的动力原理和后果。蒙田清醒地意识到了贵族社会的激情与荣誉文化的潜在破坏性并对其进行了反思和清理,但他提供的解决方案本质上是一种修己以安人的伦理学,可以说他在尝试用一种非政治的方法解决政治问题(当然,在古典世界,自我灵魂问题是政治性的)。正如赫希曼指出的,正是在围绕激情与欲望展开的这些争论中,理性化的、稳定可预期的欲望——利益的概念油然而生并成为荣誉心、权力欲等不稳定的激情的对立范畴。以财产和劳动为中心建构起来的欲望结构具有自我驯化的性质,人们期待这种欲望能够进而驯化激情,塑造一种温和的人格,进而维护和平的政治生活。
关键词:蒙田;激情;冲突;欲望;生活;荣誉;写作;自我认识;自我治理;人性
作者简介:
1572年,法国发生了震惊世人的圣巴托罗缪大屠杀。此后,内战时常作为一种远景在蒙田的《随笔集》中投下幢幢阴影。可以说,以宗教战争为极端典型的冲突问题构成了蒙田晚年写作《随笔集》的背景。尽管蒙田自谓没有兼济天下的抱负,但在很大程度上,后期《随笔集》可以被看作蒙田解决冲突问题的“尝试”。暴力的肆虐使蒙田对潜藏在人内心深处的野兽有切身体验,也促使他转向了对人性的思考。与经院哲学抽象地谈论人不同,蒙田如其所是地观察人的激情,并以万花筒式的丰富视野分析了它们的动力原理和后果。
自负:冲突之源
“大自然为了安慰人类的处境悲哀脆弱,使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自负。这就是爱比克泰德说的:人没有什么是自己固有的,除了自以为是以外。我们大家共同的东西是美梦和幻想。”自负是一种由掺杂幻想的自我认识带来的激情,和虚荣近似,其实质都是视自己过高同时视他人过低。蒙田比霍布斯更早地意识到了人的自负激情的本源地位及其在政治生活中的破坏威力。在蒙田看来,自负是愤怒、怨恨、野心等激情的源头。当他人的评价低于某人的自我评价时,这个人就会感到受到了蔑视,他就有可能产生愤怒或怨恨;当某人的实际地位低于他的自我评价时,他就会产生野心。这些激情催人奋发,但也容易引向冲突与毁灭。
既然那些导致人世纷争的激情都与自负有关,而自负是一种错误或带有幻想的自我认识,那么,问题的解决无疑仍需从哲学的起点、德尔菲神庙的神谕——“认识你自己”出发。正如阿兰·莱文解读的那样:“人类的问题源于心,由此也必须从心中寻找解决办法。蒙田盯住了问题的源头。他的政治计划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驯服和控制人类肆意之心的尝试,在追求权力、荣耀或其他外部事物的时候,心自我迷失。正如我们反复看到的,他劝读者不要在生活中只关心外部事物的获取,而要专注于探索自我。”
心的波动总是产生于人际比较。评价、舆论、褒贬、荣辱,这些导致虚荣、愤怒、怨恨等激情的社会机制之网掩盖了我们对真正自我的认识,我们看到的是他人眼中的自我。这种虚假的自我使我们贪多务得、争斗不休,也使我们无法真实乃至平等地看待他人。相反,蒙田的选择是将视角对准自己,“我以我为对象,不停地注视;我自我监控,自我体验……我在自己的内心转悠”。这种方法被福柯称为“自我治理的技艺”。
真实认识自己的前提是承认自己的无知。自负地认为自己正确是冲突的心理根源,认为真理在握的独断论更是激化冲突的思想燃料。蒙田则把“我知道什么”的批判原则作为认识的首要前提。他推崇苏格拉底式的无知,并用自己的怀疑论将其推向了极致。无知是苏格拉底的起点,却是蒙田的终点。在终极意义上,世界是不可知的,探索知识的过程只是使我们与生俱来的无知得到了充分证明。对立的意见、学说都能够自圆其说,偏信不疑只能让人对成见愈加固执,最好是像皮浪主义那样运用理性去调查、辩论,但悬置判断、不作结论。认识论上的悬置判断与伦理上的安宁、政治上的和平紧密相连:“一个不抱成见的灵魂可以迅速达到安宁……那些心灵单纯、不管闲事的人,远比那些对宗教和人间事业虎视眈眈、高声嚷嚷的人温良恭顺,更容易接受宗教和政治的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