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杨楠教授澎湃新闻:您当年参加过反山良渚文化贵族大墓的考古工作,接着又主持了莫角山良渚文化中心遗址的发掘,那么良渚文化在我国古代文明起源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反山墓地是目前所见良渚文化等级最高的贵族墓地,除了宽大的墓穴以及髹漆棺椁痕迹的发现,该墓地出土的玉器超过3500件,种类达20种以上,其制作工艺水平之高在良渚文化玉器中独一无二。莫角山宫殿与良渚古城良渚古城中心的莫角山西北有反山贵族墓地,城外东北和西北分别有瑶山及汇观山祭坛与贵族墓地,城外西北面分布着规模宏大的水利设施。杨楠:水利工程建设和良渚古城及其外围遗址群所处的自然环境是分不开的,良渚古城以西以北不远处属于天目山余脉,夏季高温多雨,一旦引发山洪,将直接威胁到地处低洼地带的良渚古城及遗址群。
关键词:墓地;古城;遗址;考古;文化;杨楠;文明;贵族;莫角山;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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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禹治水还是一个传说,那么根据最新考古发现,良渚地区的水坝可算我国乃至世界上最早的水利工程。2009年以来,良渚古城附近的水坝遗址陆续地被考古工作者们发现,这一发现不仅使华夏文明有了可以比肩古埃及与两河流域的水利系统,也让世界著名考古学家科林·伦福儒在惊叹的同时并强调说,如果他的《考古学:理论、方法与实践》再版时一定要把我国的良渚文明加进去。
自良渚遗址1936年被发现以来,已经走过整整80个年头,“浙江余杭良渚古城外围大型水利工程的调查与发掘”也成功入选201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但良渚在大众眼中的知名度并不如偃师二里头、安阳殷墟等地那么高,这又是为什么?为此,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了反山良渚文化贵族大墓和莫角山良渚文化中心遗址的主要发掘者、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杨楠教授,请他为我们讲述良渚背后的故事。
澎湃新闻:您当年参加过反山良渚文化贵族大墓的考古工作,接着又主持了莫角山良渚文化中心遗址的发掘,那么良渚文化在我国古代文明起源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杨楠:长江下游环太湖地区一直是探讨古代文明的起源、发展及形成的一个重要区域,它包括现在的苏南、浙北及上海地区。在距今7000年至4000年间,该区域经历了马家浜文化、崧泽文化、良渚文化、钱山漾文化和广富林文化,形成了独具特色、有别于其他地区的文化传统。良渚文化(距今约5300年至4300年)不仅代表了长江下游环太湖地区史前文化发展的最高水平,也被认为是探讨中国文明起源最重要的考古学文化之一。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认识,是由于良渚文化与同时期其他文化相比,发达程度及其所反映的社会复杂化现象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例如良渚人在农业生产时已广泛使用石犁,而这在其它文化中却十分罕见;它的玉器制作水平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同时发达的轮制陶器技术也只有龙山文化可以比肩;此外,它的丝绸业和漆木业也处于领先地位。总之,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以江苏的寺墩、上海的福泉山和浙江的反山贵族大墓、瑶山及汇观山祭坛、莫角山宫殿、良渚古城以及良渚水坝为标志的重大考古新发现表明,良渚文化所代表的社会已经进入了文明形态。
我有幸跟随领队王明达先生全程参加了1986年反山良渚文化贵族墓地的发掘,并负责M14、M17和M20这三座大墓的发掘和绘图工作。反山墓地的发掘,实现了良渚文化田野考古上的新突破,不仅确认反山实为人工营建的大型高台贵族墓地,还首次准确地找到墓葬的开口层位,并清理出11座长方形竖穴土坑墓,彻底改变了以往认为良渚文化就是流行“不挖墓坑、平地掩埋”葬俗的传统认识。
另一个重要问题的解决,是在M14内第一次完整地复原了良渚文化的玉钺组合,即它是由玉钺、玉瑁、玉镦以及(已经朽烂的木质)柲组成的豪华仪仗性武器。玉瑁和玉镦分别作为柲(即玉钺把柄)之上、下两头的端饰,以往在其他地区的良渚贵族墓葬中时有发现,但并不清楚其功能何在,更没有想到它会与玉钺的使用有什么关系,因而考古报告一般按其形状特征称之为“舰形饰”。在清理反山M14时,我发现在玉钺穿孔部位附近的表面上散布着几颗比绿豆还小的黄色玉粒,一面平整,另一面弧凸。这些小玩意是做什么用的呢?于是我就用小竹签一点点仔细地剔去塌土和淤土,小心保留每一颗玉粒的发现位置,许久之后,一条由近百颗玉粒组成的长达70厘米的玉粒带就呈现在面前,它通过玉钺刚好与其上下方所见到的“舰形饰”相连接。
经现场分析后我们恍然大悟,所谓的“舰形饰”原来是镶嵌在木质的玉钺把柄(柲)两端的装饰物(玉瑁、玉镦),把柄表面还镶嵌或粘贴着密集的玉粒作为装饰,虽然有机质的把柄已经腐烂,但循着保存下来的玉粒这一蛛丝马迹,使我们终于弄清了“舰形饰”的用途以及玉钺的完整组合关系。
反山墓地是目前所见良渚文化等级最高的贵族墓地,除了宽大的墓穴以及髹漆棺椁痕迹的发现,该墓地出土的玉器超过3500件,种类达20种以上,其制作工艺水平之高在良渚文化玉器中独一无二。大墓中随葬玉琮和玉钺,象征着墓主人生前可能拥有神权和军权。
就拿反山M12来说,在随葬的大量玉器中,有一件大玉琮重量竟达6.5公斤,而更吸引人的是这件玉琮的四面直槽内上下各琢刻一神人兽面纹图像,一共8个,它们是用浅浮雕和细线刻的技法雕琢而成的。这样的大玉琮到目前为止也是仅此一件,堪称“琮王”。记得当时清理到该器物时,它刚露出头,我们还以为是一件玉环呢,再接着往下剥剔,没想到这竟是一件前所未见、硕大无比的玉琮,大家为此兴奋了好一阵子。
除此之外,该墓还出土一件玉质精美的“钺王”,其表面也同样刻有浅浮雕的神人兽面纹以及鸟纹,而目前所知其他良渚大墓中的玉钺皆为素面。由此可见,M12的墓主人显然是反山贵族墓地中地位最高的人,严文明先生说他“很像是最初的国王,而同葬于一个墓地中的贵族当为王室的重要成员”。
莫角山遗址被确认为良渚文化的礼仪中心或宫殿建筑,是基于1987年、1992—1993年田野考古的重大发现。调查、发掘结果表明,该遗址是人工营建的、高约8米的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土台,它东西长670米、南北宽450米,总面积30余万平方米。以往当地的农民为了盖房常在这里翻土筛沙子,“可为什么这么高的地方会有沙子呢?”考古室主任牟永抗先生向我们提出了疑问,“如果说是河流冲积的结果显然是解释不通的,这些沙子无疑是人工搬运上来。那么这些沙子究竟用来做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呢?”
为了弄清这些问题,我决定在发掘区内利用农民此前挖的排水沟做出新的剖面,结果有了重要的发现,剖面上显示出有规律的沙层和泥层相间隔的现象,如此反复达13层之多,而泥层剖面上呈现出清晰的波浪式迹象,我初步判断它与夯筑活动有关。
为了印证这一看法,我和赵晔在探方内精心剥剔出多个层面的成片夯窝遗迹,并最终确认它是良渚时期的大型夯土台基,面积在3万平方米以上。良渚人在夯筑过程中之所以采用沙层与泥层间隔的夯筑方法,目的在于增加夯土台基的致密程度,使之更加牢固。由于当时使用的是圆头夯具,所以夯窝呈现为圜底特征,它与中原地区的夯土特征是完全不同的。看过夯土面上密密麻麻的夯窝之后,严文明先生说,“这是在良渚文化以及整个龙山时代诸考古学文化中所见的加工最好的夯土”、“它简直跟二里头文化的夯土差不多!”我们在夯土台基上还发现了成排的大型柱坑,直径较大的超过1米,而柱洞遗迹显示最粗的柱子直径达60厘米。这些现象证明,良渚贵族驱使大量人力修建了莫角山这一巨大的长方形高台基础,并在上面营造了宫殿一类大型建筑,严先生认为“很有可能,它就是我国最早的宫殿”。
如何看待莫角山遗址的地位?我常常想到这样一个类比:如果把反山贵族墓地的那些大墓比作十三陵,那么莫角山遗址就相当于故宫!而事实上,良渚古城的发现,进一步凸显了莫角山遗址的中心地位,即良渚古城的主体结构可分为三重:最中心为莫角山宫殿区,其外分别为城墙和外郭所环绕,刘斌、王宁远和陈明辉先生认为,这样的结构“类似后世都城的宫城、皇城、外郭的三重结构体系,应该是中国最早的三重城市格局,具有重要的开创意义”。
良渚古城中心的莫角山西北有反山贵族墓地,城外东北和西北分别有瑶山及汇观山祭坛与贵族墓地,城外西北面分布着规模宏大的水利设施。这样的布局说明,以莫角山宫殿为核心的良渚古城应该是整个良渚文化分布范围内的政治中心。以上充分体现了具有“宗教与权力”色彩的良渚社会已经进入到文明时代。而全面认识良渚文明的特征,无疑将为中国文明起源、发展及形成的不同模式的深入探讨提供全新的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