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在中国教育文化传统中,“老师”是一个集“传道”、“授业”和“解惑”于一身的三位一体的概念。
关键词:老师;教育者;潜在教育者;社会教育;教师专业化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王占魁,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副教授,博士,上海 200062
内容提要:在中国教育文化传统中,“老师”是一个集“传道”、“授业”和“解惑”于一身的三位一体的概念。然而,自科举开考以来,“老师”的价值内涵开始日渐游离其“传道”使命,进而使“老师”日渐作为一种在社会诸多行业领域都被广泛使用的对“前辈同行”的敬称。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学校教育行政化和市场化的形势驱动下,“老师”内涵的去道德化,不仅使学校教师的职业边界变得日渐模糊,也从根本上削弱了专业教师的师道尊严。我们应当重申“老师”称谓对其称说对象的人格要求和教养责任,进而通过教育者作为“公众人物”的社会形象的重建,使一切名之为“老师”的真正担负起其作为“潜在教育者”所应尽的道德自律和人格示范的社会教育使命。
关 键 词:老师 教育者 潜在教育者 社会教育 教师专业化
标题注释: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转型期我国公民教育的哲学基础研究”(12YJC880112)和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重大课题攻关项目“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融入国民教育的路径、方法创新研究”(12JZD001)的阶段性成果。
中图分类号 G45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1~8263(2015)08~0136~06
DOI:10.15937/j.cnki.issn 1001~8263.2015.08.020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里面,“师者”曾被放置到与“天”“地”“君”“亲”之大伦相提并论的地位,享有崇高的社会声誉。然而,自20世纪中叶以来,作为对专业教育者的规范称谓,“老师”逐渐取代了民国时期从日本引入的“先生”一词,在中小学校广泛流通开来。然而,当时高等院校里面的学生依然普遍称自己的教师为“先生”,或许是因为当时在大学里任教的教师大多都是中老年人的缘故,学生们对由这些“先生”所培养出来的新生代年轻教师则称呼“老师”①。或许是因为“先生”一语强调恭敬,而“老师”一语更显亲切,或许是因为随着新生代年轻教师在大学中日渐增多,在新中国的大学里面,“老师”一语也日渐普遍流行起来。“文革”以后,尤其是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老师”已经成为学生和社会其他行业人士对各级各类学校专业教师的行业规范称呼,只有极个别年老位尊、德高望重者才被继续尊称为“先生”(显然,这与西方世界相对于“女士”而言将男士普遍尊称为“先生”的做法不同)。更为重要的是,就连学校里面并不直接从事教学工作的行政领导和其他办事人员也都一并被称作“老师”。
从中国文化渊源的意义上讲,对“老师”内涵最为经典的定义莫过于唐代学者韩愈在《师说》一文中的说法:“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显而易见,这里所说的“师者”之所以还要承担的“传道”的使命,与那种只会教人读书识字的“教书匠”是迥然不同的。在笔者看来,韩愈这里所讲的“师者所传之道”亦即一种“大学之道”。诚如《大学》开篇开宗明义强调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内在的实践逻辑是:“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从教育成就人格的育人目的上来讲,师者所传之道乃是君子大人之道,就是要把人从“子民”“百姓”“小人”状态解放出来,使其知道自己人生的生命意义、社会价值和人类使命。毋宁说,《大学》所弘扬的这种德性人格就是现代社会所谓的“公民人格”。不过,按照这一人格培养的价值逻辑,那些一生只停留在“修身”“齐家”的人,以及那些一生仅止于“治国”阶段的人,都还不配称之为“君子”或者“大人”——他们既不拥有传统意义上的“大学之道”,也不具备现代文明社会的公民人格。由此,我们能够理解什么样的人格才配做“先生”、当“老师”,以及“尊师重道”何以能够成为我们的文化传统。
在《现代汉语词典》中,对于今天我们所使用的与古代“师者”明显不同“老师”之“老”,却有着诸多的内涵和用法②。结合韩愈有关“师者”内涵的表达,笔者将今天人们所使用的“老师”之“老”的相关释义进行以下三个向度的词义归纳:
其一,“老”主要是指“前缀,用于称人、排行次序、某些动植物名”(as prefix of a person's name to indicate seniority),诸如:“老王”(Old Wang)、“老三”(third child)、“老虎”(tiger)。不过,与第一种“老王”的说法相似,笔者还看到“老前辈”(p.1160)一词的解释是“对同行里年纪较大、资格较老、经验丰富的人的尊称”(senior;elder)。又鉴于日常生活中同龄老人之间多亲切地互称“老某姓”;此外,比较常见的是,在学校里面,行政领导一般对从事体力劳动的学校员工也经常称呼“老某姓”,而不称“某姓老”。所以,无形当中,“王老”和“老王”在约定俗称的称谓之外,似乎还含有一种与社会地位相关的深意在里面。
其二,“老”主要是指“年岁大(与“少”或“幼”相对)”(old),诸如:“老大”(p.1157)表示“年老”(old);“老龄”(p.1159)表示“老年”(old age)。在这个意义的基础上,衍生出对“老年人”的尊称,比如:年轻或年幼者对于已届老年的王姓老人可以敬称“王老”(Venerable Wang)。
其三,“老”主要是指“对某些方面富有经验”(seasoned;proven),诸如:“老练”(p.1159)表示“阅历深,经验多,稳重而有办法”(seasoned;experienced);“老道”(p.1157)表示“(做事)老练周到”(seasoned;experienced;mature);“老成”(p.1157)表示“(年纪虽轻但)经历多,做事稳重”(young but mature)。
综合来看,“老”字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具有这种多元的能指性。不过,显而易见的是,从韩愈所讲的“师者”到今日我们所称的“老师”,二者之间颇为相通的一点是,在中国有关“老者为师”的“老师”称谓当中,可能也包含着一种三位一体的价值内涵:第一层含义与“传道”有关,老师作为享有一定社会声名威望的“尊者”;第二层含义与“授业”有关,老师作为身怀能够传授他人的技艺的“能者”;第三层含义与“解惑”有关,“老师”作为年龄阅历意义上的“长者”。
从唐代学者韩愈所作的《师说》一文中,我们不难发现,古人最为看中的乃是“师者”内涵乃是在于“道”:“吾师道也,……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此亦即“老师之老”的第一层含义。然而,清代学者黄宗羲在其《广师说》一文中也曾大声疾呼:“自科举之学兴,而师道亡矣。今老师门生徧(同‘遍’)于天下,岂无师哉!”由此可见,至少从清代开始,中国社会就出现了与今天人们所遇类似的情形——自从人们开始关注“科举”(应试、升学)的结果,中国师道就已经开启了“从道师”向“业师”的转向。久而久之,在有关“老师”内涵的理解上,人们开始日益强化老师的第三层含义,以至于到今天为止,人们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如果还不是完全的话)一般都将“老师”看作是技艺上的“师傅”。不仅于此,就连《现代汉语词典》(汉英双语版,2002)当中也对“老师”(p.1160)做如此解释:“(尊称)传授文化、技术的人;泛指在某方面值得学习的人”([honor]teacher;one who teaches,esp.one who is hired to teach knowledge or skills)。笔者认为,倘若我们真要如此理解“老师”,那“老师”在相当大的程度上真将无异于作为“手艺人”的“老师傅”(p.1161)——“(尊称)擅长某种技能的年纪大的人”([honor]of a skilled craftsman or worker;master)。不过,从当前社会各个领域所使用的“老师”称谓的情形来看,问题似乎又没有这么简单。
随着“师者”的职业内涵从“传道、授业、解惑”日渐向“授业”、“解惑”转变,原本作为专业教师职业称谓的“老师”一语走向泛化,似乎也就成了一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事实上,早在1988年,黄南松在一篇名为《非教师称“老师”的社会调查》的文章中就曾明确指出,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老师”称谓已经在文艺界、新闻界等其他文化知识领域广泛流行。对此,黄南松做过两种情况的归纳分析:第一种情况是,在同一社会领域内,年轻的或资历浅的称呼年长的或资深的人时,常常会使用“老师”的称谓(此外,年龄和资历相近的人之间也可以互称“某姓老师”);第二种情况是,在不同社会领域中,尽管交际双方并不存在年龄和资历的差异,但为了表达敬意或者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往往也会使用“老师”这一称谓。③比如,在当下一些谈话类和娱乐类电视节目中,主持人通常会称受邀嘉宾为“某姓老师”,观众则将主持人和受邀嘉宾并称为“老师”;不仅于此,在商界人士与文化界人士的交往中,前者也时常称后者为“某姓老师”。笔者赞赏黄南松先生对“老师”用法的归类分析,不过,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仅仅按照是否同属一个社会领域进行区分已经不足以充分表征目前社会各界对“老师”一语使用的复杂情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