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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史话】日本研究刊物的刊名之争
2021年02月10日 08:5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林昶 字号
2021年02月10日 08:5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林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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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中国规模性的国际问题研究,肇始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1963年,周恩来总理主持召开了加强全国国际问题研究的座谈会,随后中共中央下达了《关于加强外国问题研究的决定》文件,决定在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和复旦大学等设立国际政治系或国际问题研究机构。因此,中国主要国际问题研究机构和学术期刊,大都是1964年以后成立和创办的。到改革开放时期,我国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实现恢复性增长,各种学术期刊纷纷创刊。中国的日本研究刊物遂迎来井喷式发展期。

  1985年,这是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年份——如果将来历史学家要写一部中国日本研究刊物史的话。在改革开放后中日友好的“蜜月期”,随着3000名日本青年成功访华、日本电视剧《血疑》的播出,神州大地掀起了一股“日本热”,也推动了中国日本研究学科体系的建立和学术期刊建设。这一年,在新时期中国如雨后春笋般成长的期刊丛林中,倏然间诞生了6本日本研究刊物:《日本研究》(季刊)、《日本问题》(双月刊)、《日本论坛》(季刊)、《科技日语》(季刊)、《日本》(季刊)、《日本研究论丛》(季刊),构成了当代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期刊的独特风景,以“日本研究刊物年”喻之也毫不为过。

 

  《日本研究》(季刊)1985年3月创刊,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主办

 

 

     《日本问题》(双月刊)1985年5月创刊,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主办

 

 

      《日本论坛》(季刊)1985年2月内刊更名,吉林大学日本研究所主办

 

 

      《科技日语》(季刊)1985年1月创刊,湖南大学外语系日语教研室主办

 

 

    《日本》(季刊)1985年8月创刊,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主办

 

 

    《日本研究论丛》(季刊)1985年1月内刊更名,天津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主办

 

   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日本研究刊物已有《日本问题研究》《中日关系史研究》《现代日本经济》《日本文学》《日语学习与研究》等十来种,主要为公开刊物、内部资料和书籍期刊(俗称以书代刊,今称学术集刊)。“多子多福”的年代,可以把家里孩子叫做大毛、二毛、三毛……日本研究刊物本已太多,1985年又集中诞生或更名,其间甚至发生了一场“刊名之争”。

  这还要从两家日本研究机构说起。一般认为,中国的日本研究机构有三大分支系统:一是高校,二是科研机构,三是政府机关。这两家日本研究机构,一家是历史悠久的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另一家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从学术研究机构的“出成果、出人才”的使命和功能来说,创办一本一流的学术期刊,无论机构新老都成为衡量其研究水平的标志之一。其时,两家机构都紧锣密鼓地为办刊做准备。

  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成立于1964年,是新中国最早的日本研究机构之一,1984年筹划将其所办内部刊物《日本问题》更名《日本研究》公开出版。几乎与此同时,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也在酝酿创办一本新的日本研究刊物。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所于1981年成立。建所伊始,所里许多同事就呼吁创办日本研究刊物,但著名国际问题专家、首任所长何方认为办刊条件尚不成熟,始终没有首肯。后来,通过所内“练兵”,学习兄弟单位办刊经验,再编印《日本大事记》(日本所第一本出版物)、创办《日本问题资料》和《日本问题特刊》等系列内部出版物,渐进式发展,直到1984年初成立编辑部,筹办刊物才正式提上日程。

  按照中国社会科学院以研究领域出版刊物的惯例,一般都把院属研究所办的刊物叫做“某某研究”。依循此例,日本所的刊物应叫《日本研究》。首任编辑部主任田桓为这本新刊起名《日本研究与报道》,当然不是为了增添时事内容而模仿《美国新闻与报道》,显然是此刻他已知晓辽大日本所申报更改刊名之事而有意为之。但请“柯南迷”们注意一个细节:田桓恰好是辽大日本所的前编辑部主任,后调入社科院,并随世界政治研究所撤销、作为该所原日本组研究人员整体转入新成立的日本研究所。是不谋而合的英雄所见?还是他把社科院日本所筹备办刊的消息“泄露”给辽大方面,使其捷足先登?

  当我脑海萦回起大侦探柯南的一句名言“真相,永远只有一个”,《辽宁大学日本研究所五十年志》似乎给出了答案。书中赫然记载:早在1984年5月5日,辽大日本所已起草《申请审批日本问题国内公开发行出版的报告》,向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辽宁省新闻出版局申请《日本问题》改版为《日本研究》并面向国内外公开发行。而据社科院日本研究所档案显示,日本所向院部提交《关于创办〈日本研究与报道〉的报告》,是在1984年10月,整整晚了5个月!

  接到日本所的报告,中国社会科学院科研办(科研局前身)在给院领导的请示中明确提出,刊物应把重点放在学术论文、调研报告、专题考察、讨论争鸣、文献资料等方面,报道性、知识性栏目所占篇幅不宜过大,以免冲淡刊物的学术性和理论性。该请示还提出,“应面向全国”,避免把刊物办成“所籍刊物”,规定本所人员发文比例不得超过一定比例(个别稀缺研究领域可适当放宽)。重读30多年前的审批文件,前辈科研管理者的忠告,可谓振聋发聩。在此,真的要为前辈科研管理者点赞!

  注意到刊名问题的是孙尚清。这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前副秘书长,曾偕夫人尹淑琴访日。《在日本的九十天》就出自其夫人笔下,是我年轻时读过的一本“日本通识”。孙尚清在批示中说,社科院各所理应有自己公开的学术刊物,日本所刊物名称似可叫做《日本研究》,不一定加“报道”二字。在时任社科院副院长赵复三、汝信审阅后,院长马洪1984年10月27日最后批示:“同意尚清同志意见,可以去掉‘报道’二字”。

  科研办的审批意见以至院领导的批示,实际上已给这本未来的日本研究刊物颁发了“准生证”,顺带还当仁不让地给起了大名。由于日本所未在请示报告中明确说明已有《日本研究》同名刊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刊名,报告虽批回,但刊名问题实际上又回到原点。

  当获知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所筹办刊物,并欲取名《日本研究》时,辽大方面终于坐不住了。何方在2015年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的《从延安一路走来:何方自述》中回忆:“1985年,我们要创办自己的刊物,按社科院期刊系列,应该取名《日本研究》。可辽大日本所的金明善(时任所长)来信说,他们已经以同样刊名向省里备了案,希望我们把刊名让给他们。我就立即采纳,重新向上写报告,把《日本研究》改为《日本问题》(后来又改为《日本学刊》)。”何方“自述”,在其任上“同其他日本研究机构和研究人员,关系都搞得很好,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的语境下,还把重改刊名作为“尽量对兄弟单位作点照顾”的事例加以佐证。

  事情的过程并非风轻云淡。事实上,中国社会科学院方面一直试图说服辽大方面放弃原刊名,但辽大方面则以“注册在先”为由据理力争。当年没有互联网、数据库,刊名查重应该是以新闻出版局新刊公告为准。但如果双方同时期登记注册,究竟是谁先谁后,还真的说不定。

  当年的辽大日本所副所长莽景石在2014年12月召开的“日本研究期刊创新研讨会暨《日本学刊》编委扩大会”(《日本学刊》编辑部与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在天津联合举办)上,透露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惊人细节:为了说服辽大方面放弃《日本研究》刊名,马洪院长亲自出马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所向辽大说情。但辽大方面仍寸步不让。事情遂形成僵局。

  长期以来,虽然中国的社会科学研究机构之间并无中央与地方的隶属关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并不因之“殿堂”而“颐指气使”,但其时中宣部、国家教委、中国社会科学院刚刚联合召开了全国社会科学规划会议,会议决定,每个学科都设定一个规划小组,进行全国的分工、合作、交流和协调。而日本研究学科规划小组的组长正是何方。如此,他对日本研究刊物刊名进行“协调”,也完全名正言顺。

 

佩戴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的何方

 

  最后,还是何方顾全大局,做出让步,说日本所已经有一本《日本问题资料》了,刊名去掉“资料”二字,就叫《日本问题》。虽然当时就有人以“问题”一词有歧义为由加以反对(其实,《现代汉语词典》中“问题”有多个义项,一般语境中不应成为问题,但这仍然成为后来刊物再度更名《日本学刊》的理由之一),但何方的意见成为编辑部重写报告,最终向北京市新闻出版局行函的依据。

  仿佛心有灵犀,更像一种缘分乃至轮回,何方怎么也想不到,他“急中生智”想出的刊名,竟然是辽大的原刊名!而且,故事还在继续,令人拍案称奇的是,社科院日本所1982年创办的《日本问题资料》,其同名兄弟竟也出自辽大日本所,而这位“长兄”岁数大很多,早在1966年就出生了!这是我在写这篇短文时无意中查到的。真是世上巧事多,无巧不成书。

 

 

 

   1985年1月24日,文化部发出《同意创办〈日本问题〉双月刊》(文出字〔85〕第117号)文件。文件原则同意《日本问题》的“编辑方针、登载内容和读者对象”,指示加强刊物领导,“建立健全编辑机构,以保证刊物质量”。《日本问题》获得新闻出版管理部门批准出版。

  同年3月20日,远在沈阳的《日本研究》正式出版并向国内外公开发行。而《日本问题》犹如姗姗来迟的婴儿,时隔两个月,于5月20日呱呱坠地。

  至此,一场“刊名之争”方尘埃落定。

  今天,中国的日本研究刊物作为中国国际问题研究的重要载体和推广平台,早已跨越了数量扩张的阶段,正稳步提升质量和影响力,向着国内一流、国际知名的学术期刊行列前行。当年曲折而又温馨的办刊往事,令人感慨。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日本学刊》编辑部原总编辑、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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